2022年9月,北京西单大悦城6层,上千平米的嗨特购旗舰店开业首日,海蓝之谜精粹水、雅诗兰黛小棕瓶被抢购一空,某医用面膜仅一个款型就卖出了8000盒,开业两天客流过万。四年后的今天,同一位置金属卷帘门全部拉下,地面散落着塑料瓶、纸箱和废弃包装物,商场在卷帘门上贴出“商铺优化改造”的告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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据窄门餐眼数据,截至2026年7月14日,嗨特购全国开业中门店仅剩39家。而在2024年8月,创始人张强接受采访时称门店数量已经“接近500家”,并放言未来可能发展到3000家。两年时间,从近500家到不足40家,关店超九成。一家曾拿下四轮融资、最后一轮超亿元的明星创业公司,就这样从风口上坠落。
从资本宠儿到仓皇闭店:一场急速崩塌
嗨特购的崩塌并非毫无征兆,只是速度之快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期。
母公司北京优品酷卖科技有限公司成立于2021年1月,第一家店开在北京望京SOHO的B1层。创始人张强是阿里“中供铁军”出身,先后在美团、去哪儿任职。创业初期,嗨特购靠“1元1瓶的依云矿泉水”等超低折扣迅速出圈。彼时恰逢消费降级的大环境,大牌折扣加临期货源的模式精准踩中了市场风口。
资本迅速跟进。2021年至2024年间,嗨特购先后拿到觉资投资、高榕资本、蓝色光标、光点资本等多家机构的四轮融资。即便在消费投资寒冬的2024年,依然完成了超亿元量级的B轮融资。2024年9月,嗨特购宣布此轮融资将用于进一步加强供应链和技术体系建设。创始人张强彼时表示,公司重心将从“烧钱扩张”转向“求稳盈利”。
然而,“求稳”并未到来,“崩塌”却先一步降临。
2025年,裂缝开始显现。据嗨特购员工透露,公司门店缩编,员工数量砍半,工时减少,收入大幅下滑。“2025年嗨特购涨了多次价,采购尾货的员工很多也被辞退了”。品牌微信公众号和抖音账号分别于2025年11月和2025年6月停止更新。
进入2026年,关店速度骤然加快。根据界面新闻初步统计,今年以来仅北京就有超过20家嗨特购关店,包括西红门荟聚、合生广场、望京万象汇、东方新天地、朝阳合生汇店等热门商圈门店。8月8日,京西大悦城店闭店;8月11日,西单大悦城旗舰店大门紧闭;上海仅剩的1家门店也在近期关闭。沈阳龙之梦店停业,市府恒隆广场店、环宇城店、大悦城店此前已陆续关闭,嗨特购至此退出沈阳。
更令人忧虑的是闭店方式。华联BHG Mall(常营店)门外贴出的商场告示称,嗨特购“存在严重违反合同约定、无正当理由未支付或迟延支付八月营运管理费等费用,以及未经协商一致擅自闭店等情形”。品牌官方小程序已无法正常使用。有已闭店店长坦言“没有货,只能半年前关店离职”。尚在营业的加盟店店员表示“现在自己干”,无法使用会员卡积分和优惠券。加盟业务几乎处于停摆状态。
资金端的裂缝同样触目惊心。天眼查显示,2024年6月至今,优品酷卖9次被列为被执行人,三笔尚未结清,未结总金额24.15万元,公司还被限制高消费,身陷房屋租赁合同纠纷、买卖合同纠纷、劳动合同纠纷等多起司法案件。联合创始人戴冰倩也已离职。有供应商在社交媒体爆料称,嗨特购拖欠多位供应商货款,有人被拖欠十几万元,有人被欠上百万。
一家曾经被资本追着投资的品牌,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市场上消失。
软折扣”的致命伤:当尾货红利退潮
嗨特购的溃败,本质上是一场商业模式的集体失灵。
在折扣零售赛道,行业通常将模式分为“软折扣”和“硬折扣”两种。软折扣依赖采购外部品牌尾货或临期商品打折销售,典型代表就是嗨特购和好特卖;硬折扣则通过高比例自有品牌建设、压缩供应链中间环节实现可持续低价,代表如奥乐齐、盒马NB、鸣鸣很忙等。两者虽都以低价为核心,商业模式却存在本质差异——前者靠“捡别人不要的”,后者靠“自己把成本做低”。
嗨特购的商业模式短板从一开始就已埋下。
货源不稳定,是软折扣的第一道死穴。软折扣的便宜不来自供应链效率,而来自品牌方清库存的需求。一瓶依云卖3.5元,一盒曼秀雷敦面膜只卖11.5元——消费者觉得占了便宜,品牌方觉得清了库存,看似双赢。但库存清完了,货就没了。今天能拿到低价依云,明天不一定能拿到;今天有海蓝之谜,明天可能只剩一堆无人问津的杂牌。这种模式决定了软折扣玩家永远无法像沃尔玛那样靠规模采购压成本,只能看品牌方的脸色吃饭。
据创始人张强透露,嗨特购门店内约包含30%至40%的尾货,其中一部分为期限在半年以上的临期品,另一部分来自上游工厂的闲置、富裕产能。此外,部分尾货的获取还仰赖于疫情期间的窜货,但这一现象在疫情后已被品牌方有效控制。随着疫情结束、供应链恢复正常,大品牌对渠道管控趋严,尾货来源急剧萎缩。此前被摆放在入口的爆品逐渐减少,元气森林、依云矿泉水从货架上消失。知名品牌获取困难的情况下,临期店开始被众多二三线、不知名品牌甚至山寨商品“攻陷”。
高租金叠加低毛利,单店模型难以为继。嗨特购的打法是“在最贵的地方卖最便宜的货”——门店多选址于核心商圈的大型购物中心。西单大悦城旗舰店面积超千平米,这类选址意味着极高的租金成本。而软折扣的毛利率本就有限——民生证券研究所研报显示,“软折扣”零售模式毛利率约为25%至30%。超低价的尾货主要起到引流作用,折扣越高的产品利润越少。高租金叠加低毛利,单店盈利模型极为脆弱。随着购物中心租金持续高企,单店模型终告崩溃。
竞争环境剧烈变化,软折扣的护城河被全面瓦解。一方面,同赛道的头部品牌好特卖虽也在收缩,但仍保持一定规模——2024年好特卖销售额48.50亿元,同比增长33.4%,门店数940家。另一方面,更具冲击力的是硬折扣业态的崛起。2026年7月,硬折扣代表品牌鸣鸣很忙宣布签约门店总数突破30000家,成为国内首家迈入3万店规模的休闲食品饮料连锁企业。与此同时,即时零售、美团次日达、京东折扣超市、盒马NB等各路玩家纷纷涌入折扣赛道。你卖临期依云,美团次日达也卖;你搞大牌折扣,盒马也在搞。软折扣的护城河本就浅薄,当竞争对手一拥而入,连水都剩不下。
行业分化背后是效率的较量。折扣零售的竞争已超越单纯价格战,转向供应链、商品结构、运营能力的全方位比拼。自有品牌成为硬折扣的核心护城河——奥乐齐占比高达90%,盒马NB、物美等维持在60%左右。而嗨特购这类软折扣品牌,既无稳定的供应链,也无差异化的自有品牌,在效率竞争中毫无优势可言。
扩张失速与战略摇摆,加速了品牌的坠落。2022年9月,嗨特购正式开放加盟模式,预计未来2至3年内门店数量将突破千家。2024年8月,张强声称门店接近500家,直营店和加盟店比例约为1:1。急速扩张之下,管理能力、供应链能力、品控能力全面承压。当总部都无法保证稳定货源时,加盟商的生存状况可想而知——有加盟店长坦言“没有货”只能关店,尚在营业的加盟店与总部脱钩,“自己干”。加盟体系的溃散,进一步加速了关店潮。
从2024年9月拿到亿元融资时宣称“从扩张转向盈利”,到2026年8月全国门店不足40家——不到两年时间,嗨特购走完了从巅峰到谷底的全过程。这并非一家企业的偶然失败,而是整个“软折扣”模式在效率竞争时代的集体退潮。当尾货红利消散、硬折扣大军压境,靠“捡漏”维生的生意模式,终究难逃被市场淘汰的命运。
折扣不是卖便宜货,而是把好货卖便宜。嗨特购的故事给行业留下的最大教训或许是:依靠外部红利建立的低价优势,从来都不是真正的护城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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